第87章 迷雾(1 / 1)
我算过日子。到现在,三百四十七天。
三百四十七天里,我几乎每周都去心理医生那儿报到、治疗。
王明羽,六十岁,头发花白,之前当过某全国龙头医院的精神心理科主任,是行内久负盛名的心理医生,总是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腿上有道细细的裂痕。
诊所位于一条主干道旁,房子却是民国时期留下的,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,窗外的梧桐树遮了大半阳光,屋里总是昏昏沉沉的。
我第一次去的时候,王明羽看了我很久,然后说:“坐。”
就一个字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个老头是国内最早研究人格解离的专家之一,退休后被返聘到这家费用高昂的私人诊所,只接他看得上的病人。
我是托了院领导的关系才排上号的。
三百四十七天,三十多次咨询。
从最初的沉默,到断断续续的讲述,到后来能把那些荒唐的、肮脏的、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念头说出来。
这个过程像一层一层剥开自己的皮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,再露出更底下的骨头。
王明羽很少说话,只是听。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都问在点子上,像手术刀一样精准。
“你厌恶那些想法吗?”
“是。”我说,“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十分厌恶。”
王明羽没接话,只是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,我当时没读懂。
又过了几个月。
病情确实稳定了。
幻觉从每天几次,降到每周几次,再降到偶尔一次。
晚上能睡着了,虽然还会做梦,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噩梦。
情绪也能控制住了,不会再莫名其妙地暴躁或失控。
一切都在好转。
但王明羽的表情,却越来越奇怪。
有一次,我讲完最近的状态,王明羽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昏黄变成暗沉,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然后他摘下老花镜,放在桌上,说:
“楚河,你觉不觉得,你说的这些,有点不对劲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什么不对劲?”
王明羽没直接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。
“你说你那些阴暗的想法,那些……你称为‘肮脏’的念头。你觉得那是你自己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但你又说,你每次产生那些念头的时候,都会有一种割裂感。像是有两个你在打架。一个想,一个不想。一个接受了,一个接受不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王明羽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这不典型……或者说……这不科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人不会这样……甚至说……精神病人也很少会这样。”王明羽走回椅子边,坐下,重新戴上老花镜,“正常的欲望,再阴暗也是自己的。接受或不接受,是道德判断的问题,不是人格分裂的问题。但你描述的那种感觉——两个你,一个是你,一个不是——这不是简单的道德冲突能解释的。”
我皱起眉。
王明羽继续说:“我问你,那些念头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第一次产生的时候,是什么情境?”
我努力回想。
什么时候开始的?
“想不起来。”我说。
王明羽点点头,似乎早料到了。
沉默又蔓延开来。
窗外有鸟叫。那只鸟每天都来,停在梧桐树上,叫几声,飞走。我听过很多次了。
王明羽忽然开口:
“我只是提一个可能性。”王明羽摆摆手,“你是医生,应该知道暗示的力量。”
“某些心理暗示,如果足够强大、足够持久,再借助巨大心理刺激,嗯……这个心理刺激,大多数都是难以磨灭的创伤……”
“很多传销、杀手组织的常见流程,先是设计一个巨大的刺激性、毁灭性的创伤场景,再给这些受到打击的人做心理重塑……如果这个修复、重建的过程中,再添加一些主导者的想法……会让那个受到创伤的人,极其容易产生某种根深蒂固的错误认知……常常是无以复加的效忠、或者是让这个人恨什么人,这种……很多反社会组织经常会以这种方式给别人洗脑……”
我张了张嘴,有些疑惑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王明羽看着我,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……今天就到这儿吧。”
他站起来,送我到门口。临出门的时候,他的手搭在门把上,忽然停住了。
“楚河。”
“嗯?”
王明羽没回头,只是看着那扇门,说:
“临走之前,再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要么,你有隐藏的第二人格。你自己不知道的另一个你。”
“要么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出下一句话。
门打开了。
“下周五见。”
……
从那之后,我开始疯狂地看书。
心理学、精神分析、认知行为疗法、人格解离、暗示与催眠……我把能找的资料全找了一遍。
白天看,晚上看,看到眼睛发酸发胀,看到字在纸上飘。
父母以为我只是想快点好起来,还欣慰我能这么用功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在找什么。
我在找那个答案。
为什么我产生那些淫秽想法的时候,每次都会有那种割裂感,像身体里住着两个人?
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,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,爬得我睡不着觉,爬得我吃不下饭,爬得我有时候盯着一个地方能看半天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书看得越多,我越觉得王明羽说的有道理。
那些阴暗的想法,那些让我自己都恶心的念头,和我原本的性格、家教、克制,和我对清宁那种深入骨髓的爱,太过于不协调了。
这个想法一旦产生,就像火苗一样疯长,压都压不住。
我自己真的有第二人格?
我不敢再想。
……
这一年里,完全没有她的消息。
三百四十七天,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没有电话,没有短信,没有任何消息。
我知道父母肯定做了手脚。
那一年里,父亲每天接送我去心理医生那儿,寸步不离。
母亲没收了我的手机,说等病好了再给我。
我抗议过,吵过,但没用。
在那个家里,我还是个病人,病人没有话语权。
但我偷偷试过。
有一次趁父亲在车里等我的间隙,我溜到巷口的公用电话亭。投币,拨号,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。
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冰冷的提示音,一遍一遍重复。
我又拨了一次。两次。三次。
直到投进去的硬币用完,直到电话亭外有人敲窗户,问我用完了没有。
我挂了电话,走出来。
我站在电话亭旁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,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。
所有人都行色匆匆,都有自己的方向。只有我,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我知道她不会故意不接。她一定出了什么事。或者,被什么事困住了。
回家的路上,我把那张电话卡偷偷藏进钱包夹层。回到家,母亲正在厨房做饭,油烟机嗡嗡响着,锅里的菜滋滋冒着热气。
母亲回头,看到我,笑了笑:“饿了?马上就好,去洗手。”
我点点头,走进洗手间,关上门,拧开水龙头,让水哗哗地流。
然后我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电话卡,看了很久。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瘦了,眼眶深陷,胡子拉碴。
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。
也许是疲惫,也许是……某种更深沉的东西。
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。母亲给我盛汤,父亲闷头吃饭。一切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过去三百多天里的每一天一样。
我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心里有一个声音,在告诉我自己:
见到她。
……
那天晚上,我又梦到她了。
不是噩梦,只是一个普通的梦,我很久没做过这么普通又温馨的梦了。
梦里我们坐在以前那个家的沙发上,一起看电视。她靠在我肩上,我的手揽着她的腰。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,笑声很吵,但我们谁都没看进去。
她忽然抬起头,看着我,说:
“楚河,你会一直爱我吗?”
我说:“会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,干净、纯粹、带着一点点傻气。
然后梦就醒了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空白的墙壁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车灯,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残影。
三百四十七天,没有她的任何消息。
三百四十七天,她像被这个世界抹去了一样。
为什么像人间蒸发一样?
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。转到天边发白,转到窗外有鸟开始叫,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地板上。
父亲正在客厅里看报纸,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我走过去,在父亲对面坐下。
“爸。”
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我要去找她。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有担忧,有无奈,有欲言又止。
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父亲会拒绝,会像以前那样,说“你现在还不能去”,说“等病好了再说”。
但父亲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去吧。”
他说。
就两个字。
我愣了一下。
父亲低下头,继续看报纸。报纸翻页的声音,沙沙的。
母亲在厨房里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颤抖。
我站在门口,眯着眼适应了一下,然后大步往前走。
我不知道她在哪儿。
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这个城市。
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愿意见我。
但我知道,我必须找到她。
必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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