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地陷(1 / 1)
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
意识像一片羽毛,在黑暗的深渊里飘荡。有时沉下去,有时浮上来,但始终触不到底。
耳边有声音,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浓浓的雾气。
“血压不行了!”
有人剪开了我的衣物,似乎感觉到不同材质的、冰凉的金属质感在我的全身游走…
……
“快,推抢救室!”。
……
“家属呢?通知家属”
……
还有一个,尖锐、沙哑到极点的音调,一声一声喊着我的名字。
“你醒醒!………楚河!!!”
我想回应,想告诉她我在这儿,想让她别哭。
我只想向着深渊的另一侧大喊…喊出那个名字…
然后,那些声响越来越遥远,越来越低沉,最后彻底消失在我的脑海中。
我的意识,又坠了下去…
……
……
我的意识似乎恢复了。
再次睁开眼的时候,周围响着耳熟能详的仪器嗡鸣和报警声,都是些什么来着?
鼻腔、喉咙、下体、手臂、脖颈…许多不同位置、不同材质、却一样猛烈的异物感向我的全身袭来。
冰凉的感觉从下腹一直蔓延到全身,背部却传来阵阵燥热、似乎像泡在开水里。
我偏过头,那许多插在我身上的管路,随着我的轻微活动在咕咚咕咚的发出声音。
我左侧的手腕,扎着一排留置针,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。
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“嘀——嘀——”声,像某种奇怪的钟表。
我躺在那里,盯着惨白的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混沌。
这是哪儿?
啊…医院…太熟悉了
这么多仪器…应该是重症监护室吧…
我想起来了。楼梯间。吐血。黑暗。还有——
苏清宁的脸。
那张布满泪痕的脸,那双惊恐的眼睛,那撕心裂肺的喊声。
她在哪儿?
我试图转头,但脖子像生了锈,动不了。试图说话,喉咙里却如同吞下了半个沙漠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嗡鸣。
旁边似乎有人察觉到我的动静。有脚步声靠近,有一张脸出现在我视野上方。
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,是个护士?
……
“楚医生?你醒了?别动,我们还在ICU。”
我想问苏清宁在哪儿。但我说不出话。
护士似乎看懂了,轻轻拍了拍我的手:“家属在外面守着。你先别想太多,好好休息。”
家属。
是父母?还是……她?
意识再次模糊起来,像退潮一样缓缓沉下去。
……
那天夜里,或许是白天?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——在ICU里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我开始看到一些理解不了的东西。
不是普通的幻觉,而是……完整的世界。
我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,身边围满了人。陈锐站在床头,方琳站在床尾,还有那些碰过清宁的男人,一个接一个,像排队一样站在床边。
他们笑着,指着我,交头接耳。
“就是他啊,把老婆送给我们操的那个。”
“听说她有艾滋病?是我们传给她的?还是她给我们的?”
“怕什么,他老婆那么骚,染上也值了。”
我想吼,想骂,想从床上跳起来打死他们。但我动不了。我的身体像被水泥浇筑在床上,只有眼睛能动。
我看到苏清宁从人群后面走出来。
她穿着那件熟悉的、代表着淫秽的墨绿色丝绒长裙,头发披散着,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——妖艳的、放荡的、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。
她走到陈锐面前,踮起脚,吻他。
陈锐的手伸进她的裙摆,揉捏她的臀瓣。她发出细细的呻吟声,那声音我太熟悉了,熟悉到心碎。
“清宁……”我喊她,用尽全身力气喊她。
但她听不见。或者说,她装作听不见。
她只是笑,看着我,那眼神里充满了嘲弄。
“楚河,你不是喜欢看吗?”她说,声音又软又媚,“那就好好看着。”
然后,她被那些男人围住了。无数双手伸向她,撕扯她的裙子,抚摸她的下体,抓捏她的乳房。她像一只被狼群包围的羊,却还在妖媚的淫笑。
“不——!!老婆!!……快跑!…”
我猛地睁开眼睛。
惨白的天花板。嘀嘀作响的监护仪。鼻子里冰凉的胃管。
是梦。
不,是谵妄。
我知道这是谵妄。作为医生,我太熟悉了。ICU综合征,重症患者常见的意识障碍。
那天夜里,我一直在喊。
……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……
“滚开!都他妈滚开!!”
……
“我杀了你!…去死!!去死!!!…啊!…”
……
护士们轮流来按着我,给我打镇静剂。一针下去,意识模糊一会儿,然后又浮上来,继续喊,继续挣扎。
反反复复,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。
……-
两天后,我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命捡回来了。长期不规律饮食、加上情绪激动导致的应激性溃疡、消化道大出血。
据说呕出的鲜血足足快要铺满了整个楼道和墙壁,像是人间地狱一般。
如果再晚一点送到医院,可能就真的没了。
这是后来主管医生告诉我的。
但我清醒的时间依然很少。大部分时候,我都在昏睡,或者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。
幻觉越来越严重。
不,也许不应该叫幻觉。应该叫……另一个世界。
在那个世界里,苏清宁每天都在。
有时她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像以前那样温柔地笑着。
有时她站在病房门口,身后站着一排陌生男人,他们轮番进入她的身体,而她就那样看着我,眼神空洞。
有时她什么也不做,就是站在那里,在身旁、在门外,看着我,一直看,一直看,看到我发疯。
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,哪个是假的。
有一次,我清楚地看到护士走进来,身后跟着苏清宁。护士在给我换药,苏清宁就站在旁边,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
我想伸手擦掉她的泪。但我的手刚抬起来,她就不见了。
只剩下护士惊讶的脸:“楚医生?你干什么?”
“她呢?”我沙哑着嗓子问。
“谁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护士叹了口气,轻轻拍了拍我的手:“楚医生,你好好休息,别想太多。”
我想告诉她,不是我想太多,是那些画面自己会来。
但我没说。说了也没用。
我的父母,是从那天夜里就开始守着的。
接到电话的时候,老太太正在家里看电视。
电话里说儿子在抢救,她当时腿就软了,差点摔在地上。
老头儿扶着墙换好衣服,两个人打车赶到医院,在抢救室外面坐了一夜。
那一夜,他们没合眼。
天亮的时候,医生出来,说人救回来了,但还在ICU观察。
老太太当时就哭了。老头儿没哭,只是用力握着老伴的手,指节发白。
后来,他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不知道是警察通知的,还是医院说的——有人晕倒在楼道里,吐血,邻居发现的,叫的120。送到医院的时候,已经失血性休克了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发现他的那个人,是苏清宁。
但苏清宁没有告诉他们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从那天起,苏清宁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医院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只知道,她的男人躺在里面,生死未卜。她必须在那儿,必须离他近一点,近到能听到他的心跳。
但楚河的父母不让她进。
她试图跟着进ICU探视。老太太拦在门口,眼睛红肿,声音沙哑但坚定:“你走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别叫我妈!”那个老年妇人别过头,“我现在不想看见你。”
老头儿站在旁边,沉默着,似乎看了苏清宁一眼,没说话。但那个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。
苏清宁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她默默地退到走廊里,靠着墙,滑坐到地上。
那之后,她就开始在楼道里打地铺。
不是病房,不是家属休息室,就是楼道。那个角落,正对着ICU的门,一抬头就能看到那扇永远紧闭着的、写着“谢绝探视”的金属门。
她从医院的小卖部买了一床薄薄的垫子,一张毯子,一个枕头。
白天,她把东西收起来,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晚上,等人少了,她就铺开垫子,蜷在那个角落里。
护士们看到了,有人劝她:“家属可以去休息室,那边有沙发。”
她摇头:“我怕他醒了我不知道。”
护士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夜里的医院很冷。
中央空调的冷气从通风口灌下来,楼道里阴森森的,只有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。
她裹着那张薄薄的毯子,蜷成一团,盯着那扇门。
有时盯着盯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她不敢哭出声,怕被人听见,怕被楚河的父母听见。她只是把脸埋进毯子里,任眼泪无声地流。
白天,她四处求人。
她求过护士长。
那个中年女人之前一起吃过饭,态度还算和蔼。
苏清宁站在护士站旁边,红着眼眶,声音沙哑:“姐姐,您能告诉我他怎么样了吗?我就想知道他好不好。”
护士长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最后叹了口气:“稳定了,但还在观察。你别太担心。”
“谢谢您……谢谢您……”
她求过老周。
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,楚河的同事,之前一起吃过饭。
苏清宁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堵到他,深深鞠了一躬:“周老师,求您告诉我,他到底怎么样了?我真的……真的快疯了。”
老周看着她憔悴的脸,于心不忍,低声说了几句:“应激性溃疡,大出血,但抢救及时,命保住了。现在就是精神状态不太好,可能有谵妄。”
“谵妄?”
“就是……可能会说胡话,出现幻觉。正常的,别太担心。”
苏清宁连连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。
但她求不到最重要的那个——见到楚河本人。
楚河的父母,把门守得死死的。
两位老人每次看到她,眼神都像刀子一样。
有一次,苏清宁站在病房门口,透过那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。她看不到楚河,只能看到床脚,和床边监护仪闪烁的光。
老太太从里面出来,看到她,脸色一沉。
“你还来干什么?”
“妈,我就看他一眼……一眼就行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老太太挡在门口,“他现在这样,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“我不会让他看到的…我就远远的看一眼…”
“你站在那儿就是刺激!”老太太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你知道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谁吗?在喊你!喊着让你快走,喊着对不起,喊着要…要杀人?……”
“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,他居然变成这样?!”
(写到这,我哭了,没错,作者本人流眼泪了,555)
苏清宁的脸瞬间惨白。
她张了张嘴,想辩解,想解释。所有的话全都堵在心里,却什么都吐露不出来。
老太太看到她那个表情,心里更确定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冷冷地说:“你走吧。他现在需要的是静养,不是你。”
门在她面前关上了。
苏清宁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个破碎的孤魂。
那之后,她不再试图进去。
只是每天晚上,那个角落里,依然蜷着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第八天的时候,楚河终于稳定下来了。
谵妄的症状减轻了,他清醒的时间变长,能认人了,能说简短的话了。医生说,再观察一下,如果没问题,当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。
某天下午,老太太正在病房里给楚河擦脸。他半躺在床上,眼神还有些涣散,但比前几天清醒多了。
他的目光,无意识地瞟向缓缓打开门口。
然后,他看到了她。
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熟悉身影,站在走廊里,隔着那扇门上的小玻璃窗,正往里看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,楚河的身体猛地一震,那晦暗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无限的神采,像是看到了来自天堂的使者。
“清宁……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沙哑但清晰。
然后,他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。
“清宁…我…”
他扯着输液管,扯着监护仪的线,想要下床。老太太吓得脸都白了,死死按住他的手:
“楚河!你干什么!你冷静点!!”
……
“让我见她!…妈!让我见清宁!!!她在那!”
……
“清宁!…你在哪?…放开我!… 呃啊!!!”
……
如同地狱般的咆哮传荡在整个房间,隔壁病房有人探出头来看,护士站的护士也跑了过来。
苏清宁站在门外,隔着那扇玻璃窗,看着这一切。
她看到他的脸,干瘪的像一个皮球、面色晦暗、眼眶凹陷到了极点,胡子拉碴,那个英俊阳光的容颜已经全部消失不见。
她看到他拼命挣扎,想要从床上起来。她看到他嘴里哭嚎着自己的名字,一声又一声,撕心裂肺。
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。
她想推门进去,想抱住他,想告诉他“我在这儿,我哪儿也不去”。
但她刚迈出一步,她看到楚河眼睛瞬间不复神彩,像丢失了珍贵的宝物。
楚河情绪激动,用力扭动着全身,脸涨得通红,四肢被牢牢固定在床边的栏杆上,发出剧烈的当当声,整个床架像是一块破布,发出将要散架的嘶吼…
“别让她走!妈!!!”
……
“清宁!啊!!”
……
……
老妇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无尽的愤怒,还有一丝……疲惫。
苏清宁读懂了那个眼神。
她在,他就不会好。
只要她出现在他视野里,他就会失控,就会激动,就会伤害自己。
那她留在这儿,还有什么意义?
苏清宁后退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然后,她转身,跑了。
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发出急促的“哒哒”声。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,一声一声,像敲在心上。
她跑出住院部,跑下台阶,跑进停车场。
她一把夺入车门,进入了那个封闭的空间,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撕心裂肺,整个车身都在轻微的摇晃。她趴在方向盘上,身体剧烈地颤抖,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沾满了整张脸。
她多想回去拥住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身躯,她多想现在就把自己的血肉和他融在一起,去弥补他的伤痕,让他永远不再为她痛苦。
她不想走。
她怕这一走,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可是她不能不回去吗?
不,她不能。
她在那儿,他就不肯好好养病。她在那儿,他就会拼命挣扎,扯输液管,扯监护仪,把自己折腾得更糟。
她的存在,对他来说是毒药。
她哭得喘不过气来,哭得声音哽咽,哭得全身肌肉开始猛烈地痉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抬起头,看向住院部大楼的方向。
六楼,第三扇窗户,那是他的病房。
那扇窗户亮着灯,暖黄色的,在一片惨白的医院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她盯着那扇窗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似乎下了某种决心。
然后,她发动了车子。
引擎轰鸣,车灯亮起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,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,重重的踩下了油门。
发动机发出狂野的轰鸣,像是骏马一样将要发起冲锋的号角。
车子驶出医院,汇入夜色,消失在茫茫的车流里。
……
病房里,楚河终于被按住了。
护士打了镇静剂,他的挣扎慢慢变弱,眼神逐渐涣散。但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,他还死死盯着那扇门。
“清宁……”他喃喃着,“我的清宁……”
老太太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眼泪无声地流。
她知道那个女人在外面。她知道她跑了。她知道儿子心里只有那个女人,哪怕被她害成这样,心里也只有她。
她不知道该恨谁。
也许该恨那个女人。也许该恨儿子。也许该恨自己。
但此刻,她只是握着儿子的手,一下一下地拍着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。
“睡吧,儿子。睡吧。”
↑返回顶部↑